天黑得很快。链子从毯子那头被拉起来，两个人跟着跪起来。工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，剩下一二十个跟着走，走得不紧不慢，像在看什么不着急的戏。太阳落到楼架子后面，天变成一种很脏的橘色，橘色里浮起一层灰，那是白天扬起来的土还没落下去。
那条路很长。从工地正中央到北墙根，中间要过料场、过食堂后头、过一排堆着的旧模板。模板堆在路边，一层一层码着，边角翘起来，木头上有钉子和锈。她爬过去的时候膝盖蹭到一块翘起来的板角，蹭掉一层皮，皮挂在板上。
食堂里有人在洗碗，碗碰碗，水声哗啦。有个人从食堂门口出来倒水，倒完看见这一队人，站着看了一会儿，把桶放下，跟了上来。队伍就这么一点点变长。原来是二十来个，走到食堂后头已经三十几个，有人从宿舍那头跑过来，鞋都没穿好。
“快点。”牵链子的人拉了一下链子，“天黑之前要到。”
链子拉得急，两个人就得爬得快。爬得快了膝盖落地更重，重到后来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石头敲，敲在同一个地方，那一片皮早就没了，剩下的是一层红。
他们被牵着往工地北边走。爬过料场，爬过一段铺了石子的临时路，石子压在膝盖上，一层一层地嵌进破掉的那一片皮里。走过食堂后头，食堂里已经亮了灯，有人在里面洗碗，碗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。北墙根底下有一个往下凹的坑。
那是个半地下的水泥槽，往前挖下去有一米多深，四面是水泥抹的墙，墙上留着几道被爪子抓出来的浅沟。槽口盖着一道铁栅门，栅条有拇指粗，锈成暗红色，格子之间能伸进一只手。栅门旁边吊着一把锁，锁孔里塞着一段铁丝。
槽底是湿的。湿里混着泥、混着狗屎、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沤出来的一层黑水。槽的一角堆着几只破碗，碗底还有结成块的食物。槽里有狗。
七八条。有两条黑的，站起来的时候肩背很宽，头低着；三条黄的，瘦，肋骨的形状从皮底下顶出来；两条花的，一条趴着不动，另一条在槽里来回走。还有一条瘸腿的老狗，趴在最靠里那一角，眼睛上蒙着一层白，好像是瞎的。
槽壁上的水泥是旧的，抹得不平，手摸上去是砂的。往上一点的地方有几道划痕，一道一道，平行着，看着像是有人指甲刮过；再往上，有几处颜色深的地方，深得发黑，那是血干进去以后的颜色。
槽沿是平的，水泥被磨得很光，人坐上去刚好。这一圈槽沿后来坐满了人，一二十个，脚垂在外面，鞋底对着槽里。空气里的味道一层压一层。最上面是水泥的干味，中间是狗的腥味，最底下是那层泥水沤出来的味，越往下越沉。它们听见人声，全都抬起头来。
“到了。”牵链子的人把链子交给旁边一个工人，“开门。”
铁丝从锁孔里抽出来，锁打开，铁栅门被两个人抬着挪开，挪的时候铁跟水泥蹭出一声很长的刮响。槽里的狗站起来，往门口这边走。“下去。”
“……”“下去。”
链子被往下压。第一个下的是林雅，她是被推下去的，推的时候两只手还在撑着槽沿，撑不住，身子往前栽，栽进槽底那片泥水里。泥水不深，刚没到手掌，可是那一下把整个前半身都浸湿了。她妈被推下来的时候摔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放他们的。”那个黑人站在槽沿上，往下看着，“一条一条放。”有人把栅门抬回去，抬的时候故意留了一条缝，缝有半尺宽。
那条黑的先下来以后，另外几条才跟着。它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，圈往里收，收得很慢。有一条黄狗先凑到她妈那边去，鼻子在她妈腿间顶了两下，忽然跳上去，前爪搭在腰上。她妈往下一沉，沉得两条胳膊撑在泥水里，撑出一圈波纹。“这条快。”槽沿上有人说。
果然快，十几下就锁了。她妈被拉得往后一仰，仰到脸朝着天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很长的呜。
第一只狗从那道缝里挤进来。
是一条黄的，瘦，肩上有一块被咬掉毛的旧疤。它下来以后没有马上过来，站在离她们三四步的地方，头低着，鼻子贴着地面闻，闻得很仔细，一边闻一边往前挪。挪到林雅面前的时候它停住了。它把鼻子凑到她的腿上。
那股气喷在她的膝盖上，热的，湿的，一下一下。它沿着小腿往上闻，闻到大腿内侧的时候停得久了一点，停完又往上，闻到两条腿之间，鼻子顶进去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她的整个身子僵住了。
那条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。它把鼻子抬起来，又顶下去，顶了两下，然后伸出舌头，从会阴一直舔到阴唇上。舌头很粗糙，那些细小的倒刺刮在皮肤上，刮得她往后一缩。“看着。”槽沿上有人说。
狗把舌头卷起来往阴道口里送。它的舌头很长，一送就进去一截，在里面转，转得很快。她的僵直在一瞬间碎掉了。那不是在舔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那些倒刺在阴道壁上刮，刮得又麻又疼，刮得她两条腿往里夹，夹住狗的头。狗被夹住以后更起劲，前爪搭上她的膝盖，爪子勾进肉里。
“它硬了。”槽沿上有人说。那条狗的鸡巴从包皮里探出来，红的，很细，前面尖。它自己爬上来。
前爪搭在她的腰上，后腿蹬在泥水里，试了两次没对准，第三次对上了，一顶就进去。“啊——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。狗的鸡巴细，可是烫，进去得很急，抽得也急，快得像抖。它的动作跟人完全不同，不是一下一下地撞，是一串很密的、连着的小抽动，撞得又快又浅。“锁。”有人提醒。十几下以后，狗的根部开始膨大。
那个膨大来得很快，从细的一根里鼓出来一个结，结撑在阴道口上，撑得那一圈肉整个往外翻。狗往下退，结被拉得绷紧，退不出去。她被那一拉往前扑。“啊……呜……”“别挣。”有人说，“越挣越疼。等它自己消。”
她没有挣。她只是跪在那儿，一边喘一边说，说得断断续续：“我是母狗……我是母狗，你们养着我吧……”
她不敢挣，只能跪着，屁股被那条狗拉着，狗屁股对着她的屁股，两条狗腿在她身后撑着。那条狗站着不动，舌头伸在外面喘，喘得很响。另外几条狗围在旁边。
有一条从正面过来，鼻子凑到她嘴边，闻了闻她的脸。她别开脸，它就跟着转，转到能闻到。她张开嘴想喊，那条狗的舌头挤进来，很突然，直接挤到牙齿后面。那股味道冲上来，腥，苦，还有一点铁锈味。她干呕，呕得舌头还在嘴里动。“别吐。”槽沿上有人说，“它舔你，你就受着。”
她那一声叫到一半就断了，一条狗的鼻子凑到她嘴边，把声音堵了回去。狗的口水从嘴角流进去，沿着下巴流到泥水里。她偏过头，偏到另一边，那边还有一条。槽口上面有人在笑。有人点了一根烟，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，亮的时候照见了槽壁上的样子。
槽里的水不深，可是凉。凉气从膝盖、从手掌、从贴着地面的那半个身子一点一点渗进去，渗到骨头里。她一开始还数。数到第九条的时候数不清了，有的狗上完了又上来一次，有的上去一半又下来。
后来她连睁眼都懒得睁。听见爪子踩泥的声音，听见狗喘，听见槽沿上有人说话，说起明天的活，说起谁家老婆生了，说起奖金什么时候发。那些话就在她头顶上不远的地方飘着，说得平平常常，跟她没有关系。狗一条一条轮下去。
有的上来得很急，前爪还没站稳就往上爬，爬了两下才对准。有的慢，先在她背上趴一会儿，趴够了才动。有的做完不肯下来，伏在上面喘，被人从槽沿上扔了一块石子，打在后腿上，才跳下去。
槽底那片泥水被搅得越来越浑。两个人的膝盖在泥里磨，磨得皮开肉绽，泥钻进伤口里，钻得那一片肉发白发胀。
有一次她抬起头，正对着槽沿上一个人的脸。那个人四十来岁，脸上有一道疤，正低头看她，看的时候在剥一个橘子。剥完他把一瓣放进嘴里，嚼完，把橘子皮扔进槽里，扔在她旁边。“吃点。”他说。她看着那两张橘子皮，没有动。
还有一条狗一直蹲在旁边，看着。它等那条锁着的狗消了结，等它退出去，第一个扑上来。这一条更粗。它一进去，她从泥水里被顶起来半寸。它的动作比刚才那条狠，撞得她往前滑，滑到槽壁上，脸贴上水泥。
水泥上有沟，沟里积着泥。她的脸贴上去，那一片泥就糊在她嘴上。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“在。”
“妈——”“别喊。”她妈在几步远的地方，也在泥水里跪着，身上的水一道一道往下淌，“省点力气。”那个人把栅门关上去以后，槽里安静了一阵。
八条狗围着看，看得不急。它们显然知道这两个人出不去，也知道时间还长。有一条黑的绕到后面，鼻子贴着她的臀闻，闻了很久，闻完把下巴搁在她腰上，下巴是湿的。
槽沿上那些人搬来了椅子，坐着看。有人在开啤酒，啤酒盖掉在水泥地上，滚了两圈。有人把脚伸到槽沿外头，脚尖晃着。那两个人被关在槽里，一整夜。
狗不是一起上，是一条一条。有的上完就走到一边趴着，有的上完还要再上来一次。那条瘸腿的老狗始终趴在角落，眼睛上那层白朝着这边，一直没有动。
那两条狗打起来的时候，槽里的泥水溅得老高，溅到槽沿上，溅到坐着的人裤腿上。打得很凶，一条咬着另一条的耳朵不放，被咬的那条在槽里滚，滚到墙根，撞得水泥响。槽沿上的人站起来，有人喊打，有人泼了一瓢水下去，水一泼两条更凶。
最后是角落里那条老狗站起来了。它站得很慢，前腿撑了两次才撑直。它没有叫，只是从角落里走出来，走到那两条中间。那两条立刻松了口。老狗在那儿站了一会儿，头低着，鼻子朝下。然后它转回角落，重新趴下去。槽里安静下来。
到了后半夜，她一直在叫，“啊……唔……”叫到后来声音全哑了。槽沿上的人已经走了大半，剩下的几个也不看了，坐在那儿抽烟，烟头一亮一暗。槽里只剩两条狗还醒着，一条在墙根刨地，一条绕着槽转圈。刨地的那条刨了几下，刨出一个坑，蹲下去尿了一点，尿完又刨。
她看着它刨，看着看着，眼皮开始往下沉。她妈在旁边喊了她一声，她应了一声，应完又沉。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在变了，槽口那一块天从黑变成灰，灰里透出一点青。
狗还在一轮一轮地上。它们不知道累，中间只停了两次——一次是有人在槽口倒了一盆水进去，一次是两条狗为了谁先上打了架，打得槽里一片乱叫，最后是那条瘸腿的老狗站起来吼了一声，两条才散开。那一声吼以后，她才知道那条老狗是这一群里的头。
它自己不上去，从头到尾都在角落里趴着。可是它每动一下，别的狗都会停一停，往它那边看一眼。到了后半夜，两个人已经趴不起来了。林雅侧躺在泥水里，两条腿分开着，一条狗还在她身后。她的脸贴在地上，能看见槽底那一片泥水里浮着的几根毛。
那条狗爬上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撑起来了。前爪搭在腰上，她的腰就往下一沉，沉到肚子贴着泥水。这一次它进得很慢，慢得像是特意要让她感觉到每一寸。它的鸡巴细，可是上面有一层很硬的皮，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皮在阴道壁上磨。磨到十几下，结开始鼓。
她知道自己要挨那一下了。她把手按在泥水里，指甲抓进泥，抓着等。结鼓开的那一瞬间，阴道口被撑得往两边翻。那感觉不是疼，是一种被撑到极限以后的无处可去。她整个身子绷起来，绷到脊背离了泥水，喉咙里那一声“啊——”冲到一半就断了。“别挣。”槽沿上有人懒懒地说，“越挣越疼。”
她没有挣。她只是咬着嘴唇，把嘴唇咬破，血混着泥，从嘴角往下流。那条狗退开以后，阴道口没有合上。它开在那儿，开得能看见里面的肉，边上那道裂痕往外渗，渗出来的东西是粉的，混着泥，糊成一片。有苍蝇落下来，落在裂痕边上，落了一下又飞走。
她伸手往下摸了一下，摸到那一圈肉是肿的，肿得发烫，手指碰到就疼。她把手抽回来，看见指尖上有一层泥，泥里混着一点血丝。天亮的时候，她数不清自己身上被几条狗上过。
阴道口是肿的，肿得发紫，往外翻着，边上有一道裂痕，裂痕里混着泥。她的小腹上、大腿上，全是爪印，一道一道，有的划破了，血已经干了。
第三条狗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挣了。它从后面蹬上来，两只前爪踩在她的背上，踩得她的腰往下塌，塌到脸贴进泥水。
这一条进去了很久，久到槽沿上有人换了两次烟。它的结卡得比前两条更死，退出去的时候带出一声很闷的响，跟着涌出一股白，混着泥，顺着大腿往下淌，淌到膝盖上，滴在泥水里。
她妈躺在另一头，身上也全是。她的一条胳膊压在自己身下，压了一夜，抬起来的时候已经麻得没有知觉。栅门在天亮的时候被抬开。光从槽口漏进来，漏到泥水上，把那层黑照成一种很脏的绿。
“还活着？”那个黑人站在槽沿上，往下看。没有人答。“我问，还活着没有。”
“活着。”陈美玲说。“那就好。”他把手插进裤袋，“收拾一下。今天还有事。”“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槽沿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，有人拍拍裤子上的灰，有人把烟头在水泥上按灭，按完扔进槽里。“拉上来。”有人伸手进栅门那道缝，抓住两个人的胳膊往上拉。拉的时候胳膊在水泥沿上蹭，蹭得那一片皮跟着翻。
她们被拉上来，趴在槽沿外面的地上，趴了很久。地上的土是干的，干土沾在湿的身上，沾成一层壳。有人扔了两件工作服过来，扔在她们背上。工作服很大，一件灰一件蓝，上面有机油的味道。两个人趴在槽沿外面那片干土上，谁也没有动。
陈美玲趴得比女儿远一点，她的脸埋在胳膊弯里，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。起伏了很久，久到林雅以为她在哭，抬起头去看，她没有哭，只是在喘。“妈。”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得去吗。”陈美玲没有答。过了很久她才说：“先把气缓过来。”
槽里的狗陆陆续续从栅门那道缝里爬出去。最后走的是那条瘸腿的老狗，它站起来的时候前腿软了一下，撑了两次才走稳。林雅趴在地上，看着它一瘸一拐地爬出槽口。它的后腿在槽沿上蹭了一下，蹭了两次才翻出去。狗下槽之前，在槽口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有一条黑的低下头，把鼻子伸到她的脸跟前，闻了闻，闻完舔了一下她的脸颊。舌头很粗，刮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湿的痕。舔完它就走了，走得很快，四条腿一跳一跳。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栅门被两个人抬起来，合上，上锁。铁丝穿回锁孔，绕了两圈，拧死。
地上晒了一整天的余温从土里返上来，返在她贴着地面的那半边身子上。她把脸偏过去，偏到能看见工地那头。工地那头有人在拆脚手架，一根一根往下递钢管，递的时候喊号子，喊得很整齐。她闭上眼睛。
眼皮底下一片红，是太阳透过来的颜色。她在那片红里看见一些东西：自己房间那道关不严的门，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，楼下巷子里那家杂货店门口的冰柜。
太阳慢慢爬高，热气一层一层往下压，压到槽里那片泥水上，把那一层黑晒出一层薄薄的皮。槽口没有盖。太阳从槽口照进去，把槽里照成一块一块的。那两件工作服晒在身上，晒得背发烫，烫得她开始出汗。汗从背往下流，流过腰，流到臀上，混进那些狗留下的东西里。
有苍蝇围上来，围着她的腿间转，转了几圈，落下去。她伸手赶了一下，赶不动，索性不管了。“别睡。”她妈在旁边说。“我没睡。”
“别睡。”她妈又说了一遍，“睡过去容易出事。”“嗯。”她睁开眼，看着槽里那一片刚被晒出皮的泥水。
“妈。”“嗯。”“它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“它一直不动。”“先别管它。”她妈说，“你看着槽口那个天。”
她看着。那块天慢慢亮，亮到能看清槽沿上落着的灰。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戏，是收音机里放的，唱到一半信号断了，接上来的是一段广告。广告里在卖一种药，说吃了以后腰不酸腿不疼。
远处那台搅拌机又响起来了，响了两下，停了，隔了一会儿又响。有人开始干活了，钢管一根一根往下递，递的时候喊着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