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她煮了鱼，煮得很咸。三个人在桌边吃完，谁也没有讲话。林雅吃完饭说了句我上去了，把碗放进水槽就上楼了；林文雄吃完坐了一会儿，说去洗澡，进了浴室洗了很久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。陈美玲一个人收拾桌子，洗碗，擦桌子，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，然后关灯上楼。
接下来的两天她照常上班。早上六点半起来煮稀饭，煎两个蛋，把便当装好；七点四十出门，骑车二十分钟到公司；中午在公司后面的面摊吃一碗阳春面；晚上六点回来买菜，洗菜，做饭。她把那件深色的家居裙穿了两天，洗了两次，晾在阳台。她把浴室的地砖刷了一遍，刷得很用力，刷到手指关节发白。
她没有跟任何人讲。也没有跟林文雄讲。他这两天回家早了一点，进门站在玄关看她一眼，看她在厨房里就把头转开。有一晚他坐在客厅看新闻，看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：那天你去工地，东西送到了没有。她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面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停了三秒，说送到了，他在办公室。他哦了一声，就没有再问。
星期四晚上十点二十，手机响了。那时候她刚洗完澡，坐在床边擦头发。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屏幕亮起来，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，只有一行字：主任太太，睡了没有。她看了很久，没有回。过了三十秒，第二条来了。这一条是一张照片。她点开。
照片是横着拍的，拍得有点歪。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的下半身，躺在一张长桌上，桌子是原色的木板，木纹很清楚。两条腿分开，膝盖弯曲，脚上什么都没有穿。中间那一片全露着——大阴唇肿着，往外翻，颜色深红，阴道口开着，有白色的东西从阴道口往外流，流到会阴上，流到桌沿上。她认得出那条腿。左边膝盖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。
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腿上，坐在那儿，坐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手机拿起来，又看了一眼。
第三条短信来了：还有几张。
她这次回了一个字：谁。电话立刻就打过来了。“嫂子，我，老王。”她没有说话。
“照片看了吧。”“你想怎么样。”“不想怎么样。”他在那头笑了一声，背景里有碰杯子的声音，还有人说话，“我们几个在喝酒，喝着喝着说起那天的事，都觉得没尽兴。”
“你要钱我给你。”她说得很快，“你说个数。”“嫂子，你这话说得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们不要钱。我们要你。”她握着手机的手在抖。
“你出来一下。”“现在十点半。”“现在。”他把“现在”两个字说得很慢，“小区门口那个杂货店关了，门口黑。你下来，我们就在那边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“那我们就群发。”他说，“我这手机里存着三张。发给你们公司的群，发给工会，发给你们那个主任的办公室。你们公司多少人，一百多个吧。发出去以后，明天早会的时候大家都能看。”她闭上眼睛，把手机贴到耳朵上。“我下来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坐在床边没有动。头发还湿着，水顺着脖子往下流，流进睡衣的领子。
最先浮上来的念头是去找林文雄。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走过去，敲他的门，把手机递给他看，告诉他星期二发生了什么事，今晚发生了什么事。她甚至想过他会是什么表情。她想过他可能会穿上衣服下楼，想过他可能会去工地找人，也想过他可能什么也不做，只是坐在床边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。不是不信他，是她清楚，无论他做什么，那三张照片都已经在别人的手机里了。而照片这个东西，只要存在一天，就没有一样东西能把它拿回来。她站起来，把睡衣脱了，从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的长裤和一件深色的棉衫，穿好，想了想，又从抽屉里把钱包拿出来，数了一遍里面的现金，四千二，塞进裤兜里。
她把那四千二在掌心里又数了一遍，数到第三遍才数明白。她把钱折成三折，塞进裤兜最里那一层，按了按，按平。
她没有想过要带刀，也没有想过要喊。她想过的是别的东西——她想过如果自己一下去就跪下来求，跪在几个人面前，把四千二捧上去，他们会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她甚至想过这些人的家里也有母亲，也有女人。后来她才知道这种想法有多可笑，可那一刻她是真的这么想的。
下楼的时候她经过客厅。客厅黑着，电视的待机灯一点红。林文雄的房门关着，门缝底下没有光。她走到玄关，换鞋，换得很轻，然后拉开门出去。楼梯走在外墙上，她一级一级往下走，铁扶手是凉的。走到一楼，推开铁门。
巷子里黑着。路灯在巷口，隔得很远，照不到这一头。她往前走，走到巷口，看见杂货店确实关了，铁卷门拉下来一半。那个角落里站着四个人。
老王靠着墙，另外三个蹲在地上，脚边摆着几个啤酒罐，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高粱酒，瓶口朝天插在墙根的土里。空气里全是酒味。她走过去，站到他们面前，站得笔直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钱我带来了。”她说，“四千二，我身上就这么多。你们要多少，我明天去领，领了给你们。”老王从墙上直起身来，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嫂子。”“我说了给你钱。”“我说了我们不要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在抖，可是没有停，“你要什么，你说。”他抬起手。
她没有躲开，也没有想到他会动手。那一巴掌是反着抽的，手背打在她脸上，打得她往旁边一歪，撞在铁卷门上。铁皮被撞得响了一声，那一声在夜里很响。
她顺着铁卷门滑下去，坐在地上。耳朵里嗡嗡的，那一侧的脸立刻就麻木了，麻木里带着一股热，热里又带着铁锈的味道。“起来。”她不动。
“起来。”他弯腰抓住她的头发，把她的头往上提，“嫂子，我刚才那一巴掌是轻的。”
她被拽着头发站起来，站得不稳，膝盖打了一个弯。那两个蹲在地上的也站起来了，其中一个把手里的酒罐扔了，走过来抓她的一只胳膊。“拖过去。”“你们——”没有人应她。
两个人一人抓一只胳膊，把她往巷口那条马路的方向拖。她挣，挣不开，两条腿在柏油路上拖，拖得膝盖蹭破，蹭得拖鞋掉了一只。“我的鞋——”没有人理她。
柏油路是白天晒热的，到这个时候还剩下一点温。她的背贴着路面滑，滑过去的地方有碎石，有干了的树叶，有不知道谁扔的半截冰棒棍。她的两只手在身侧乱抓，抓不到任何东西，只抓到一把沙。路过那间杂货店的时候，铁卷门上的一道横档从她眼前滑过去，滑得很快。
那条马路中间有一道白线，白线的漆掉了一半。她被拖过白线的时候，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机车，机车上坐着一个人，那个人戴着安全帽，正低头看手机。那个人抬起头，看见了。他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收起来，发动了机车，走了。
拖了大概二十来米，拖到马路对面那个电话柱底下。那是一根灰色的水泥杆，上面贴着几张撕了一半的招租红纸，底下堆着一小堆纸钱的灰。“站起来。”
她站不起来，膝盖是软的。老王伸手揪住她的后领，把她整个提起来，提到靠着电话柱站着。“别让她靠。”
有人从后头踢了她的小腿一下，她往前扑了一步。她把头低下去，双手撑在那根杆子上，撑得很勉强，整个背都弓着。
“就这样。”老王说，“屁股抬起来。”她把腰往下压，屁股往外翘。这个姿势做出来，她自己都清楚那是什么样子。
有人从背后抓住她的裤腰，两只手一起往外一撕。黑裤子从后面裂开，从腰一直裂到裆，裂成两大片，往两边垂下去，露出整片臀，露出中间那道缝。晚风一吹，那一片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。“内裤。”
另一只手伸进去，把内裤的边往旁边一扯，扯断了，扯成一条，从一条腿上滑下去。她现在就那样贴着电话柱站着，裤子裂在后面，屁股朝着马路。
她们这条巷子不算主路，可这条马路是，十点半还有车，还有骑车的，还有走过的人。二十米外是一间还没关的槟榔摊，绿色的灯亮着，两个人在门口喝东西。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看了两秒，把头转开了。
“你们看。”老王拍了拍手，朝槟榔摊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有人在看嫂子。”她的脸贴在水泥杆上，眼睛闭着。
“嫂子。”“……”“把腿分开。”她没有动。有人拿脚背从后头插进去，把她的两只脚往两边拨，拨开一脚宽。
“再开。”又拨开一脚宽。现在她两条腿分开站着，膝盖弯着，屁股抬高，那一片全朝着马路。凉风。“嫂子，有人过来了。”她没有睁眼。“是个骑车的。停下来了。”
她听见远处有一辆摩托车在减速，链条的声音，然后停住了。有人吹了一声口哨，很短。
“你说一句。”“……”“说一句，我就让他们走。”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，可是她还是说了。“求你们。”“求我们什么。”“求你们让我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笑了一声，把裤子解开，“我说了没尽兴。”他把自己那条裤子往下褪，褪到膝盖上，扶着鸡巴抵上去。
抵在阴道口上的时候她绷了一下。阴道口还是肿的，从星期二一直肿到现在，走路的时候磨到内裤都疼。
“还记得我吗。”他在她耳边说，“星期二那天，第一个射在你阴道里的是谁。”她咬着牙。“说。”“你。”“说清楚。”
“是你。”
“再大声点。”
“是你！”她喊，喊完嘴里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味，“我是骚货，我是条骚狗，谁想上就上。”“是你。”“射在哪儿。”“……”“射在哪儿，说。”“射在阴道里。”“乖。”他往里一送。
这一送让她往前撞在电话柱上，额头磕在水泥面上，磕出一声闷响。“啊——”那一声她自己都没压住。她两条腿一软，膝盖往下滑了一截，被后头那双手抓住腰固定住。他抽送起来。“唔……嗯……”她咬着牙，牙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一声一声，跟着撞的节奏往外跑。
抽得很慢，慢到每一次都整个抽出去，只留一个龟头卡在阴道口，再整个送回来，送到花心上，撞得那一圈肉整个往里陷，又被带出来一点。她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前顶，顶得水泥杆上的红纸被蹭下来一角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。
这个姿势进得浅，浅得每一次都刚好停在她最难受的那一寸上。她宁可他一送到底，可他偏不，他每次送到七分就退，退出来的时候龟头的棱刮着阴道壁一路往上拖，拖得她两条腿不停地抖。
“主任太太的逼真会夹。”他一边撞一边讲，讲得不紧不慢，“是不是天天在家里自己弄。你自己弄的时候，有没有我们几个现在这么深。”“叫。”她不叫。“叫给马路上听。”他还是不紧不慢地撞。
“嫂子，我叫你叫。”她叫了一声。那一声不长，也不响，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。“再叫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大声点。”她张开嘴。
这一声喊得很大，大到对面那间槟榔摊门口坐着的两个人一起抬起了头，大到二十米外那辆停着的摩托车熄了火，看的人没有走。“好。”他满意了，“就这样，一直叫。”后面有人举起了手机。
屏幕的亮光从侧面照过来，照在她的大腿上，照在那一片正被撞得一下一下颤动的地方。“嫂子，看这边。”她抬起头。“笑一个。”她没有笑。
“不笑也没事，脸拍得清楚就行。”快门的声音响了一下，又响了一下。
他在阴道里射的时候，射得很急，“啊——”她被烫得一挺。射完拔出来，精液顺着阴道口往下淌，淌到大腿内侧，被风吹得发凉。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人上来。这个人比老王壮，个子矮，胸口有一块汗湿的印子——是星期二那个削木条的。他扶着鸡巴在阴道口上抹了两把，把那些精液抹开，然后一送到底。
他撞得比老王狠。每一下都像在砸，砸得她的额头顶着电话柱一下一下地撞，撞得那根杆子也在轻轻晃，晃得电线在半空里摆。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她开始叫，叫得很实。他的两只手抓在她腰上，抓着往自己这边带，带得她的臀肉一下一下拍在他的小腹上，拍出一声一声很闷的响。
街上有车过去。车灯扫过来，扫过她的腿，扫过她的臀，扫过那道被撑开的缝，扫过去以后那一片又回到黑暗里。车开过去的时候没有人减速，也没有人按喇叭，只有一辆近了，又远了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他俯到她背上，嘴贴在她耳朵旁边，“刚过去那辆车，车里面的人要是往这边看一眼，就什么都看见了。”“唔——”她叫出声，又把嘴闭上。“嫂子这里真软。”他一边撞一边说，“是不是被我们几个人操松了。”“……”
“说话。”“没有。”“没有？”他把手伸下去，两根手指头从旁边挤进去，挤在鸡巴旁边，“那这是什么，这么容易就进去了。”她叫出声来。那一声比刚才那些都长。“哎哟。”他笑了，“还夹了一下。”
第三个人没有插进去。他站到她正面来，把鸡巴塞进她嘴里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，按得她的鼻尖撞在他的小腹上，撞得她整张脸埋进那片毛发里。他插得很深，龟头顶在她的咽喉口上，顶着那一处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蹭，蹭得她的喉咙一阵一阵地缩，缩得她干呕，呕又呕不出来，整条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。
“嫂子，舌头用上。”她的舌头动不了，只能贴着底下那一条沟，被进进出出带着走。“再用点力。”
她用力了。她用舌头去压，压在那一条沟上，压着往后拖，拖得他哼了一声，按着她后脑的手一下收紧，抓着她的头发往后一攥。“对。就这样。”
他加快了，快到最后几乎是连成一气地撞。“唔……呜……”她被顶着，声音在喉咙里出不完整。唾液从她嘴角流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滴在水泥地上，滴出一小片深色。她仰着脸，眼睛往上翻，翻到能看见他低下来的下巴，看见他下巴上锯末一样的胡渣。她被前后夹着，额头一直磕在那根杆子上，磕到后来那片皮上渗出一小片红。
第四个人蹲在她侧面，手里那把手机一直在录。
“嫂子，抬头。”她抬起眼睛。“跟镜头说一句话。”她没有说。“说一句，我们今晚就放你回去。”“……”“随便说一句。”
她看着那个屏幕，看着屏幕里那个被按在电话柱上的女人，头发散着，裤子裂在后面，嘴里塞着东西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移开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，“反正拍到了。”老王最后一个，他没有再插。
他把她从电话柱上解下来，解下来的时候她的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。他扶着她，把她转过来，让她坐在地上，靠在那根杆子上。“嫂子。”她抬头看他。“明天。”“……”“明天你把那个丫头带过来。”她顿住。
“什么。”“你女儿。”他蹲下去，跟她平视，“十六七了吧，我见过。长得跟她妈一样。”“你休想。”
“那你今晚就等着。”他站起来，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下，“这些照片我存了三份。”
她坐在地上，仰着头看他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林雅这几天窝在房间里的样子，想起那道关不严的门，想起昨天晚上吃饭时女儿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。她想起这些的时候，胃里有东西在往上翻。
她在心里算了一件事：如果她现在说不行，今天晚上这几个人的手机就会把东西发出去。她的公司，她的邻居，她先生的上司，楼上那个每天在阳台晒被子的老太太，都会看见。然后这条巷子她住不下去，这个家也留不住。她算完，发现无论怎么算，答案都是同一个。然后她低下头。
“明天几点。”“下午三点。你带她到工地门口，说带她去看看她爸做事的地方。”他往巷子里走，走了两步回头，“嫂子，别耍花样。照片发出去，你们一家在这条巷子里就没法住了。”四个人走了。摩托车响起来，两辆，声音往巷子深处去，越来越远。
声音彻底没了以后，巷子才重新有了别的响动——远处有一只狗在叫，叫了几声又停，某个院子里有人在关窗，铁窗框碰了一下。她一个人坐在电话柱底下。坐了很久。
后来她慢慢地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，疼得她扶了一下杆子才站稳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裤子——裂在后面，两片布垂着，走一步就晃一下。她把那两片布抓起来，在前面打了一个结，打得很别扭。拖鞋只剩一只，另一只在马路对面。她光着一只脚走过去捡，捡起来，穿上。
走回家的路上，她低着头。这条路她走了十九年，从来没有这样走过。
到家是十一点四十。铁门推开，玄关的灯她没有开。她换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，抖得系不上拖鞋的带子。
她上楼，经过客厅，经过四楼的走廊，走到自己房间门口。门是关着的。她把门推开一条缝，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，背对着门。她退出来，把门带上。然后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，站住。
那是林雅的房间。门还是那道坏的门，锁舌卡在外头，中间留着一指宽的缝。缝里有光，是台灯的光。她站在门外，手抬起来，抬到门板上，停住了。停了三分钟。然后她把手放下来，转身回自己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