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她一直没有睡。躺在床上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路灯照出来的方形的光。光先是白的，后来变成灰的，再后来变成一种极淡的青，那是天快亮了。
她在心里把第二天要走的路一遍一遍地过。三点，工地门口。如果把女儿带到工地，这一件事就再也退不回去了。她想了一整夜，想到最后天已经亮透，楼下有摩托车过去，送牛奶的瓶子在门口碰了一下，她还是坐起来了。
夜里她想过去报警。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：走进派出所，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子上，讲星期二下午工地铁皮屋里的事，讲昨天晚上电话柱底下的事，再讲今天晚上这几条短信。她甚至想过警察会问什么，她该怎么答。
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停住了。那一步是：那些照片怎么办。她想过警察会不会替她拿回来，想过如果拿不回来，那些东西会到哪里去。她想到一半就不敢再想了。
起来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洗脸，第二件是把早饭煮上。稀饭在锅里滚着的时候，她站在灶台前，两只手撑在台面上，低着头，看锅盖边沿冒出来的白汽。汽把她的眼镜蒙起来了，她也不擦。
七点，林雅下楼。头发还乱着，眼睛肿着，睡衣的领子歪了一边。她坐到桌前，把碗拉过来，舀了一勺稀饭。陈美玲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今天跟妈出去一趟。”林雅抬头看她。
她想说一句更自然的话。比如：你爸那边今天有材料要看，我带你去认认路。比如：下午我请你吃冰。她把这两句在心里排了排，最后说出来的是最没有用的那一句。
“买衣服。”“买什么衣服。”“你的衣服都不能穿了。”陈美玲说，“裙子短得像什么样子，我给你买两件像样的。”林雅把勺子放下。“我要去学校。”
“我给你请假。”“我不去。”“雅雅。”那一声叫得很轻。陈美玲把手放在桌上，往女儿那边推了推。
“妈这几天心里乱。”她说，“你陪我出去走走。”林雅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说话，低下头去把那碗稀饭吃完了。
出门之前她回房间换了一次衣服。第一次穿的是一件浅色的衬衫，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，觉得太素，换了一件；第二次穿的是一件有花纹的，看了看又觉得太显眼，还是换回原来那一件米的。
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，扎完又觉得太整齐，把两边的碎发拉下来一点。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，抖得吹风机都拿不稳。
九点半她们出门。陈美玲穿了一件米色的上衣和一条深色的裙子，头发扎起来，脸上扑了一点粉，遮住了前一晚被抽过的那一边。她带了一个包，包里有三样东西：钱包、手机、一小瓶从公司药箱里拿来的白色药片——那是给客户吃的安眠药，苦，不溶于水，磨成粉以后有一点咸。
林雅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赤脚穿凉鞋，头发垂在两边，脸上什么也没化。走到巷口，等了一会儿，公交车来了。
车上人很多。这一趟是往市区去的，周末上午，买菜的老人、带孩子去玩的年轻夫妻、几个上班的挤在一处。她们从后门上去，站在中间的过道上，手抓着上面那根横杆。
车开了两站，人越来越多。她在心里数着还有几站到市区——七站，坐到底。到了第三站，上车的人把过道挤满了，站着的人背贴着背，前面那个人的包顶着后面那个人的腰。陈美玲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，靠在一根立柱上。就在那时候，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贴在她的右边臀上。
她没有动。那只手停着不动，也不走。过了两秒，它开始往上摸，摸到裙子的腰，再往下，顺着裙面往下抚。
她先是僵了一下，然后明白过来那是什么。她的手还抓在横杆上，指甲抵着铁皮，抵得发白。她想把手放下来去挡，可是手放下来，就会被人看见她在挡。
她想喊一声抓色狼。这句话已经在她喉咙里排好了队，只差一步就能出来。她想到了前天在工地那间铁皮屋里，她把巴掌挥出去的那一下，那一下的后果现在还在。
车里在报站。广播用两种话报了一遍，报完是一段广告，讲一家新开的牙科诊所。她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些往后退的招牌，一块一块地数。数到第七块的时候，那只手已经摸到裙子侧面的缝了。她转过头往后看。
身后站着一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一件 Polo 衫，头顶有点秃。他低着头看手机，手机举在胸口，一副正经的样子。她回过头。
身后站着一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一件 Polo 衫，头顶有点秃。他低着头看手机，手机举在胸口，一副正经的样子。她盯着他看。他抬起眼睛，跟她的目光碰了一下，又落回手机上。手没有拿走。
她想喊。张了张嘴，声音在喉咙里没有出来。她想到的又是那件事——明天、后天、这条巷子、这些人的嘴。她想到如果自己在这里喊一声，一车的人会看她，会看她的裙子，会看她今天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。她把头转回去，咬着牙。
那只手更加肆无忌惮。它从裙子侧面的缝里挤进去，指尖贴着一层丝的料子往上走，走到腰上的松紧，把松紧往外一拉，手就进去了。“……”她把嘴唇咬住，咬到牙印。
手贴着皮肤往下走，走到臀上，五根指头张开，掐了一把，又往里滑，滑进臀沟里。那只手很热，掌心有汗。她整个背都僵了。就在这时候，她听见旁边有一声很近的、短促的抽气。她转过头去看女儿。
林雅站在她左边一点的位置，一只手抓着横杆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包。她的脸红了，红到耳根，眼睛往下看着自己的裙子。她的裙子前面，有一只手正在动。那只手是从侧后方伸过来的，穿一件深蓝色 T 恤的袖口。陈美玲的血一下冲到头顶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那一声喊出来了。周围安静了半秒。车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。
“她在做什么？”陈美玲一把抓住那只手臂，“你手在做什么！”
那只手抽回去。手臂的主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个子高，脸上长着几颗痘。他把手缩回身侧，脸上是一种无辜的表情。
“我没有做什么。”“你把手伸到我女儿裙子里——”“阿姨你讲话要负责任。”他把声音提起来，“车上这么挤，我碰一下怎么了？你说我摸她，有证据吗？”车厢里安静着。那些看着的人，一个一个把眼睛转回去了。
陈美玲看着他们转回去，看着那些侧过去的肩膀、低下去的头、拉起来的报纸。
就在这个当口，她裙子里的那只手又回来了。它往更深处一塞，塞进两腿之间。她往前一扑，扶住横杆，喉咙里漏出一声。“妈？”林雅叫她。“没事。”
那只手在裙子里抽动起来。五根指头隔着内裤揉，揉得很粗暴，把内裤的布揉成一团，往肉里压。
她不敢出声了。刚才那一声已经让所有人看见了一次，她不想再被看第二次。她只把手抓在横杆上，抓得指节全白。旁边，女儿那边又开始了。
那个穿深蓝 T 恤的年轻人把手又伸了过去。这一次他伸得更靠里，从裙摆底下，从两条腿之间，一直伸到最上面。林雅往横杆上靠，头低下去。“妈……”“小声点。”“他——”“我知道。”陈美玲闭着眼，声音从牙缝里出来，“别喊。”
车上的人不看她们了。或者说，不承认自己在看。有一个坐在斜后方的中年女人抬了一下头，看了看，又把头转到窗外去了。
那只手在女儿的裙子里动。动得很有经验，不着急，慢慢地，一下一下。它先是隔着内裤揉，揉得很轻，像在试探；揉了一会儿，那只手的动作变了，变成一种更慢、更往里压的碾。
陈美玲看见女儿的脚在一点点地踮起来。她的凉鞋后跟离开了鞋底，脚背绷成一条弧。她的膝盖碰撞了一下，撞到她妈的腿上。“妈，我站不稳。”“抓紧。”陈美玲听见女儿的呼吸变了。
那呼吸很快，很浅，中间夹着几声压不住的鼻音。她低头去看，看见女儿的两条腿在并拢，并到一半又分开，分开又并拢。她的膝盖在发抖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小声说。“我——”“咬住嘴唇。”林雅咬住了。那只手动得更快了。“唔……”她的呼吸开始一声一声往外漏。
陈美玲看见女儿的脸一点一点往上抬，抬到能看见下巴，看见喉咙，看见那道绷起来的筋。她的两只手都抓在横杆上，抓得身子吊在那儿，脚尖几乎离了地。
“唔——”那一声很长。她咬着嘴唇，可还是漏出来了。车上有人回头。
一个老太太拉着吊环转过头来，看了她们一眼，看完又转回去。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，可能是嫌麻烦，可能是不想惹事，也可能只是没有看懂。就在所有人回头的那一秒，林雅的整个身子弹了一下。
她的腰往前顶出去，膝盖弯起来，两只手在横杆上滑了一下，滑得人往下坠，被陈美玲一把捞住。“啊……”那一声从鼻子里出来，拖得很长。她的脸涨得通红，眼睛闭得死紧，嘴里那声呜被自己咬断，从鼻子里冲出来。
那一股水从她裙子的下摆里涌出来，顺着大腿往下走，走过膝盖，一滴一滴落在车厢的地板上。
她被顶得往上提，脚尖真的离了地半寸，全靠陈美玲那条胳膊托着才没有滑下去。她的两只手在横杆上抓出了一道白印，印子被汗浸开，亮亮的。站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一共涌了三次。涌完她把脸埋进她妈的肩膀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，小到只有她妈听得见：“妈，我刚才……我刚才像个骚货。”“唔——唔——”她叫着，叫着咬住自己的手背，咬出一排牙印。第一次涌出来的时候，她自己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觉得小腹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，然后就是一股热从两腿之间冲出去。第二次涌得更多，裙子前面整片都湿了，湿成一种深色。第三次涌得她自己往后一靠，靠在她妈身上，两条腿软得站不住。车厢里静了大概五秒。然后有人笑了一声。“小姑娘尿裤子了。”
那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。车里又响起了声音，有人在低声讲话，有人在笑，有人拿手机举起来。
陈美玲一把把女儿搂过来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，另一只手把她的裙子往下拉。裙子前面那一大片贴在腿上，拉也拉不开，越拉越贴。她索性把包斜挎过来，用包挡住。
女儿靠在她肩上，还在喘。喘得很轻，很急，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，隔着两层布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热。“妈。”女儿的声音很小。“别说话。”“我腿是软的。”“靠着我。”“停车。”没有人理她。“停车！”
这一声她喊得很大，大到车头那边都听见了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往路边靠，靠到站牌底下的位置停下。车门开了。
她搂着女儿往下走。女儿的两条腿还在抖，一步下去，踩在阶梯上，差点摔倒，被她扶住。走下去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。
那个穿 Polo 衫的男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，手插在裤袋里，看着她。穿深蓝 T 恤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。车门关上，车开走了。她们站在站牌底下。
中午的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林雅的裙子前面是一大片深色的湿，湿得往下垂，贴在大腿上。她站着，眼睛看着地面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陈美玲从包里翻出纸巾，蹲下去给她擦。擦了两下，那些水已经把裙子浸透了，擦不掉。她把手收回来，看着自己手里那两张湿的纸巾。“妈。”“嗯。”“刚才那是什么。”陈美玲没有回答。
“妈，我是不是……”“不是。”她站起来，把纸巾塞回包里，“不是你想的那个。是车颠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，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。她看着女儿的脸，那张脸上没有哭，也没有闹，只是看着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，像是在看一个不认得的人。
“雅雅。”“我知道了。”女儿说，“你不用解释。”那句“我知道了”比什么都难受。林雅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。”陈美玲说，“走吧，先找个地方坐下。”
她扶着女儿往巷子里走了十几步，看见一间杂货店的玻璃门，就推门进去，问了老板有没有女厕。老板指了指后头。
厕所很窄，一面镜子，一个水槽。她让女儿扶着墙站着，自己把纸巾沾了水，蹲下去擦她的大腿。擦到膝盖上面的时候，女儿的手扶在她的头顶上，力气很轻。“妈，我自己来。”“别动。”
她把那一片擦了两遍，擦到纸上没有颜色。裙子擦不了，只能让它湿着。她把女儿的裙子重新理好，理成一种尽量看不出来的样子。出来的时候杂货店老板在看电视，没有抬头。
她们走进街角的一家小吃店。这家店门口挂着塑胶帘子，里面开着一台风扇，中午没什么客人，只有靠墙那一桌坐着两个人。她们在最靠里挑了一张桌子坐下。
陈美玲给女儿点了一碗面，给自己点了一碗汤。面上来以后她没有动，看着女儿吃。林雅吃了两口，把筷子放下。
“不吃了？”“吃不下。”“再吃一点。”林雅低下头去，又吃了两口。陈美玲把手伸进包里，摸到那个小瓶子。
瓶子在包里滚了半圈，她把指头探下去，捏住瓶颈，捏了两次才拿稳。拧盖的时候她用了两只手，一只手压着瓶身，一只手拧，拧到听见那一声极轻的喀，她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。
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小。她把瓶子藏在桌下，倒了一点在掌心里，那一小撮白色的粉在汗里化开，变成一种半透明的东西。
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，靠墙那桌的两个人低着头，一个在滑手机。她把手伸到女儿的饮料杯上方。手指攥紧，掌心里那些粉落下去，落在橘色的饮料里，没有声音。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喝点。”“我不想喝。”“喝了。你脸太红了。”林雅把杯子拿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“苦。”“这家店的橘子汁就是这个味道。”陈美玲说，“喝吧，喝了会好一点。”女儿又喝了两口，喝到一半把杯子放下。陈美玲看着她。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捏着自己的裙子。“妈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出来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她想过一句准备好的话——带你去看看你爸做事的地方，看他是怎么挣钱的。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已经存了一整夜，说得出来，说得不难听。可是她看着女儿的脸，那句话在嘴里化了。“……买衣服。”“骗人。”陈美玲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傻。”林雅说，声音已经有点含糊，“你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。你手一直在抖。”“雅雅——”“你要带我去哪儿。”陈美玲把头低下去，看着自己那碗没有动过的汤。汤面上浮着一层油，油上有一点点光在晃。
她抬起头来的时候，女儿的头已经往下垂了，垂到快要磕在桌上。她伸手过去扶住，把女儿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上。
“妈。”女儿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梦里，“我困。”“睡一会儿。”“我们回家吗。”“……嗯。”她说，“回家。”
她坐在那儿，一直坐到女儿彻底软下去，软成一个人的重量，全部压在她的肩上。
女儿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，睫毛垂下来，落在脸颊上。她看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，从枕头那么长看到现在，看过它发高烧睁不开眼，看过它第一次考一百分，看过它在饭桌上一句话也不说。她抬起手，把女儿额前那一缕头发拨到耳后。然后她示意老板娘结账。
出了店门，她扶着女儿站在路边拦车。太阳很毒，站了两分钟，她的后背就湿透了。女儿的头一直垂在她肩上，头发散下来，遮住半张脸。
一辆计程车停下来。她把女儿塞进后座，自己也坐进去，把女儿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。
“去哪里。”她报了一个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，看了一会儿，把车开出去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几分钟，出了市区，路边的房子慢慢变矮，变成铁皮屋，变成空地，变成一片黄土。太阳照着工地那一排铁皮房，白得刺眼。车开到一半的时候，女儿在她腿上动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。“雅雅？”“嗯……”女儿没有睁眼，“妈，我们在哪儿。”“快到了。”“到哪儿。”
她没有答。她把女儿的头往上托了托，让它靠得更稳一点。女儿的头发很软，有一股洗发精的味道，是她上个礼拜买的那一瓶，很便宜，但是味道很好闻。车停在工地门口。
那排铁皮房门口坐着几个人。最边上那个人站起来，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了碾，往这边走过来。“嫂子。”
陈美玲没有下车。她坐在车里，一只手还放在女儿的头发上，看着站在车门外的那个人。“人在屋里等着。”老王说，“下来吧。”
她低下头看腿上那张脸。女儿睡着，睡得很沉，被太阳晒到的那一边脸颊上有一层薄汗。她把手放在女儿的头发上，放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车门推开。